短短短短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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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狡朱】逆旅 04


警告:*民国背景

           *原创角色有

           *OOC到跟pp原作已经没什么关系了

           *占用了狡朱tag真的非常抱歉

       *如果以上都能接受的话请往下看

 

 

 

 

 

四 似此星辰

 

四五年的秋天,朱非常忙碌。二战彻底粉碎了过去的体制格局,受尽了苦楚的人间迫切地需要在废墟之上重建新世界。

 

朱跟随大法官出席旧金山会议,见证了《联合国宪章》的诞生。新闻里天天播报,所有的殖民地都不再合法,那些占尽了便宜的人们视如蝼蚁的贫穷土地上,也建立起了平等的主权国家。

 

年底,东京审判的程序步入了正轨。朱憎恶这些法西斯主义者,因为他们残忍地剥夺了太多人的生命。她也理解这群愿意为国捐躯的疯子,因为富强的愿望和武士道精神强硬地扎根在一整代日本人心里。可能正是因为她对战败国独特的见解,法庭授予了她为战犯辩护的工作。那其中也包括她的外祖父。

 

朱热爱这份工作。她相信,愤怒与仇恨会让人不由自主地破坏一切,唯有法之精神能跨越正义与邪恶的评判,开辟出截然不同的未来。

 

朱围着工作连轴转,等漫长的审判程序终于结束,她才发现已经到了四八年的春天。

 

她离开巢鸭监狱前见了外祖父最后一面。外祖父遗憾地说:“二十岁那会儿你脸上的表情要比现在丰富多了。太严肃就嫁不出去了哦。”

 

朱被逗笑了:“您太爱操心了。”

 

他们又聊了很多过去的事,那些细枝末节的回忆如今品尝起来,在舌尖上百转千回,只剩下了苦涩。

 

探监的时间限制要过了。朱和外祖父专注地凝视着彼此,试图再一次的理解对方。

 

朱的眼神透露着这样的疑问:您现在是否背负着罪恶感?

 

她读懂了外祖父的回答:不,朱。我只是个战败者罢了。我问心无愧。

 

朱很想反驳他,但她最终放弃了沟通,只说了句保重。

 

她不忍回头,大步离开。背后传来外祖父最后的叮嘱,那熟悉的慈祥语调穿过了十几年的光阴,一字一句地剜出朱封存的感情。

 

“朱,别太拼了,注意身体!”

 

“……嗯!”

 

 

如今的朱已无任何牵挂的人和事。她终于能去找他了。她深知自己有多迷恋狡啮,可看上去他总是被她放在最后一位。她整理出那些未能寄出的信,带着他习惯抽的那牌香烟,再次回到了上海。

 

朱以为自己能很快查出他的下落,但事与愿违。解放战争打了三年,中国似乎比十年前更加兵荒马乱。北方国共正式军战事胶着,南方的农村也遍布反政府的游击队。

 

朱只能亲自动身,一寸一寸地去找。她找到了支队曾驻扎的山头,而那里如今只是一片荒岭,没有留下任何踪迹。镇上的那间小屋已经变成了工厂的一部分,她甚至没资格进去。

 

每个白天都毫无收获,每个夜晚都辗转难眠。这样的生活日复一日,几乎将朱打垮。思念太过汹涌,孤独啃噬着她的心脏。可她不愿承认狡啮死亡的可能性,更不愿意就此一无所获地停止脚步。

 

她走遍了大半个中国,上过高原,进过丛林。也去日本打听过,却只知晓了狡啮的祖籍和他已故的双亲。

 

在山里独自扎营的夜晚,她常常会萌生放弃的念头,而一抬头,亘古不变的繁星仍一如往年,如春天轻盈的落花般烂漫,如夏日剔透的露水般洁净,像秋天铺满大地的枫叶那样绚丽,像冬日缀满枝头的雪花那样宁静。夜空总是将她震撼得落泪。她便会做着再次相遇的梦,心满意足地迎接新的一天。

 

说不定下个月,说不定明天,狡啮就会意想不到地出现在她的面前。他就是这样难以捉摸的人,不是吗?

 

你听,有脚步声逐渐靠近了。像海,像山,谨慎而机敏,稳重而坚定。

 

会是他吗?

 

那熟悉的烟味,熟悉的温度逐渐萦绕住她的全身,他的气息从四面八方侵占了她的感官。

 

是他吧。

 

她要狠狠抱怨他的姗姗来迟,逼着他写同样数量的回信给自己。

 

…在那之前,还是先给他一个拥抱吧。

 

她紧张地屏住呼吸,听见有人在轻唤:

 

“朱。”

【狡朱】逆旅 03


警告:*民国背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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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 朝花夕拾

 

朱曾数次收到过“迟钝”的评价。据说迟钝的人是幸福的,因为他们有足够的能力和耐性去对抗疼痛和苦难。

 

狡啮对朱的钝感体会很深,但他更觉得棘手的是朱那不讲道理的直觉。

 

回上海的路上,朱问:“我们这次的任务是什么?”

 

“清理痕迹,回收情报。”

 

朱望着窗外若有所思。狡啮说:“我先送你去市区,在那里告别吧。”

 

朱反应迅速:“为什么不告诉我细节?为什么不让我参与?”

 

“是不是我父亲出事了?”

 

狡啮不知如何面对她冷静又克制的目光。

 

朱在那场成人礼之后花了一番心思调查,才逐渐发现父亲的真实身份。父亲是国民党人。几年来,他在上层的默许下,从财力物力和情报信息两方面支持民间游击队的武装行动。

 

而父亲的身份被举报了。

 

他们没有再对这个话题进行讨论,默契地完成了分工——朱去处理明面上的后事,狡啮去清除会暴露他们的痕迹。

 

二人在渡口分别。那之后朱去了日军据点,见到了外祖父,才知道父亲被关在日军的地牢里。

 

父亲临刑前夜,外祖父和朱去见他最后一面。那时父亲已经受过几轮审问,累累伤痕使他变得面目全非,非人的折磨令他的生命力所剩无几。

 

外祖父问他:“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骗我们家的?是不是和我女儿的婚姻也是你为了害我们设的局?”

 

“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把我当作丈人看过?”

 

“你每次看见我,是不是都恨不得要了我的命?”

 

“你对我女儿做的承诺,全都是假的吗?”

 

然而父亲似乎已经没有回答的气力了。他只是固执地盯着墙顶透进一束光的洞穴,一动不动。

 

他的沉默令外祖父更加难堪。他痛骂:“卑鄙小人,你会下地狱的,你害惨了我们全家!”

 

“我最不能原谅你的是,你为了自己甚至想把朱也卷进战争!”

 

外祖父不愿意再看父亲一眼,离开了地牢。

 

朱在父亲身边跪了下来。她拨开他沾满泥垢的鬓发,才发现他的双耳都被割了下来,头顶的伤口汨汨流下的血液糊住了他的眼睛。他无法感知外祖父的愤怒,也不会知道朱的哀伤。

 

朱听见了父亲如坏掉的磁带一般的嗓音:“我和你讲过你母亲的事吗?”

 

朱捧起他的手掌,在手心慢慢划了个叉。

 

“我在日本留学的时候和她一个学校,我们日久生情……”

 

“我爱祖国,却也爱她……”

 

“朱,你相信我们之间的爱情吗?”

 

朱用力抱住父亲,靠在他肩膀上重重点头。她从来没有怀疑过父母的感情。

 

因为母亲那样深爱她,为了赐予她人生耗尽了自己的生命。因为父亲那样深爱她,为了抚育她成人,不离不弃,忍辱负重到了今天。

 

“朱,我让你去涉险,不是想利用你。”

 

“就算我不在了,你也要自己去探索陌生的地方,然后凭自己的意志做出决断……”

 

 

朱陪伴父亲度过了最后一个夜晚,目送他安详地迎接死亡。

 

整理遗物的那几天里,外祖父时常来找她。他保证他不会强迫朱做什么,却一次次隐晦地向朱打探游击队的下落和父亲留下的情报。

 

至今为止,外祖父一直禁止朱接触军队事务,不让她参与任何政治性活动。但如今,朱已经入局,他也无法再将朱保护在温室里了。

 

两人都为了应付彼此而精疲力尽,最后达成了共识。外祖父不会再干涉朱的任何行为,朱将离开常守家独自生活。那可能是维护他们破碎亲情的唯一手段了。

 

另一边,狡啮虽然完成了斩草除根的工作,却迟迟无法从戒严的城市里脱身。

 

朱开始动用父亲留给自己的人脉,想帮狡啮逃出去却处处碰壁。八月中旬,日军正式进攻上海,所有的交通线路都乱成一锅粥,狡啮便趁机混在逃难的人群里回乡下。

 

朱去车站送他时,铁路已经毫无秩序可言。蜂拥的人群不管不顾地往车上挤,警戒线和检票口形同虚设,踩踏造成的死伤根本没人在乎。

 

在如此混乱的背景下送别,只能把饯行的话仓猝地压缩成三言两语。

 

“帮我向游击队的大家问好。”

 

“嗯。”

 

“我会尽可能往那边寄信的。条件困难的话不用勉强回信。”

 

“好。”

 

“我下学期要去国外留学了。是我自己的决定。现在的我太无力,我要爬上足够高的位置,尽我所能去做出改变。”

 

“决心很坚定嘛,”狡啮难得露出了很放松的神情,“祝你梦想成真。”

 

“谢谢。也祝你一切顺利。答应我……无论发生什么,首先保证自己能活下去。”

 

“……”

 

“……不行吗?”

 

狡啮看着朱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,实在没办法拒绝她: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说着又无奈地叹气,“你要是能再可爱一点就好了。”

 

“还有……”

 

还有很多,说不出口的话。

 

我们还能再见吗?

 

你会忘记我吗?

 

你有没有,哪怕只是一点点,喜欢上我?

 

车站的铃声突兀地刺痛了两人的鼓膜。狡啮拖到现在,不得不走了。

 

他扶住朱的两臂,望进她清澈的瞳仁:“回去吧。等战争结束,你再来找我。”

 

朱忍住泪水,露出释然的笑容:“嗯!无论你在哪里,无论花上几十年,我都会去找你的。”

 

“再见,好运!”

 

“再见了!”

 

夏日的热气到了黄昏仍黏在水泥地上,最后一抹晚霞从地平线的尽头消失。

 

朱呆呆地望着天空,直到没有星辰与明月的黑夜笼罩大地。

 

她终于无法忍耐般地伏下身,泣不成声。

 

 

在美国的日子里,朱想方设法地搜寻有关中国战局的新闻,却如大海捞针般困难。日军牢牢控制了沦陷区的新闻渠道;美国人比起东亚,更关心希特勒和珍珠港。假期里她加入援助远东的志愿者队伍,去过武汉、广州、重庆,得知的事实却一次比一次骇人听闻。日本人在南京屠杀了几十万人,通过人体试验制造化学武器,国民政府只剩下西部几省……

 

中国军队苦苦撑过一年又一年,却丝毫看不见反攻的希望。而她曾待过的那个小小的游击队,既没有正式编制又没有靠山,打听不出任何消息,仿佛被她一晃神就丢失在了江南的山水里。

 

最初她每月给狡啮寄信,虽然从未收到过回音,但她相信他看到了自己的信,写信的过程总是充实而幸福的。

 

华东沦陷后,她试着寄给曾经的总队据点,共产党根据地,甚至是国民政府,询问是否有一个在游击队里的日本男人。所有的信无一例外,如同石沉大海般杳无回音。

 

后来,她甚至不知道该往哪寄,便只好写下那些压不住的感情,以吻封箴,在自己身边保管得一丝不苟。

 

同级生都觉得朱在学业上投入的热情太过可怕,她就像一个求知欲不会枯竭的孩子,一个总是在追逐什么的冒险家,拥有用不完的精力和智慧。她拿到了足以养活自己的巨额奖学金,参与反战游行和学生运动,宣传人道主义活动,最终以令人瞠目的成绩毕业,去了国际组织工作。

 

人们说她是上天的宠儿,哪怕是在这样黑暗的时代里都能获得如此辉煌的成就,拥有顺风顺水的人生。她却只专注于那遥远的目标,偶尔怀念一下山坡,梅雨和繁星闪耀的夜。

 

战争结束那年,她争取到了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工作机会。

 

终于能结束了,她想。等这份工作告一段落,我就去找你。

 

 

 

“狡啮先生,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写信了。

 

因为是最后一封,所以请允许我说一些可能会让你感到困扰的话。

 

从小到大,我的爱国意识一直非常稀薄。可能是因为父亲是中国人,而母亲是日本人,在侵华战争开始之后,我开始质疑一切善恶对错的标准。一国政府会引导民众去推崇某种价值观,但对理解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立场的我来说,主流价值观的存在只会令我更加迷茫,不知道自己应该相信什么,应该做些什么。

 

在那时我遇见了你。你明明是军队出身,思想却完全没有被禁锢住,反而比我见过的大多数人都自由。毫无疑问,你是依靠自己的理性和良心,判断了道德的善恶,选择了自己投身的事业,并为此燃烧生命,不曾后悔。

 

我敬佩你,憧憬你,爱慕你。你给予了我提示,让我明白了个体自由的可贵,拥有了自己进行价值判断的自信,让我找到了人生的方向和意义。

 

如果有人嘲笑你飞蛾扑火,如果有人指责你的行为毫无意义,我一定会跟他争辩到底。

 

我会一生坚持这份信念。

 

但愿你也能坚持下去。”

 

TBC

 

【狡朱】逆旅 02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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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  山河入梦

 

狡啮当然没办法拒绝朱。先不论杂贺教授的推波助澜和李先生的默许,朱可以用来威胁他的筹码多的是,要是他不答应,说不定朱回头就会把狡啮告发到她外祖父那里。那才是最坏的结局。

 

狡啮问过她:“你想过怎么瞒住你外祖父吗?我不想跟个随时有日军保护的人一起行动。”

 

朱古灵精怪地朝他眨眨眼:“我父亲会帮忙摆平的。你们不是关系很好吗,相信他吧。”

 

真是服了。狡啮这样想着,拍了下朱的后脑。

 

于是这一对莫名其妙的组合就踏上了去游击队的旅程。

 

朱没出过上海,乡野里所有新鲜的事物都能引发她的感慨。

 

“狡啮先生,为什么这么多的荒地闲置着?粮食不会不够吗?”

 

“大多数农民都往川滇逃了,北方粮食紧缺更严重,已经闹饥荒了。”

 

“狡啮先生,这里的房子都不通电吧,也没有排水系统,贫富差距真是大啊。”

 

“你接下来就要享受这样的生活了,不要那么兴奋。”

 

“狡啮先生,我想换件再破一点的衣服,这件青花布的有点太好看了。”

 

“……不会,涂点泥灰上去就看不出来了。”

 

“狡啮先生……”

 

朱觉得自己真的学到了很多东西。狡啮有的时候会被她惹得烦躁不已,她便安分一会,然后继续缠着他。

 

她渐渐知道了狡啮原来是陆军士官,一二八之后辞职(其实就是逃跑)来了乡下加入游击队。但她不敢往下再深究。如果碰到了狡啮的底线,朱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来。

 

他们回到支队时,出来迎接的小吴惊呆了。

 

“慎哥……这是嫂子吗?”

 

“……解释起来太麻烦了,总之不是。她会和你一起在这里工作一段时间,你们好好相处。”

 

朱微笑着向小吴伸出手,“叫我朱就行了。很高兴认识你,小吴。”

 

小吴看着这个跟棚屋寒舍一点都不搭调的漂亮姑娘,一脸懵逼:“你好,你好。”过了一会儿,他才想起来对狡啮说,“崔先生也来了,在等你。”

 

狡啮点头,领着朱进屋。几平方米的狭小空间内除开炉灶只剩下一桌两椅。一个看上去狡猾又精明的男人在椅子上敲着桌板等他们。见到狡啮,他笑得更像只狐狸了。

 

狡啮说:“L先生那里的消息,日军下一步的目标是北平和上海,要打大仗了。几个月之内应该会养精蓄锐一阵子。”

 

崔先生说:“那就是我们这群坏孩子捣乱的好机会了。”

 

狡啮接过他扔来的计划书,打开看了眼,便用烛火烧成了灰。他对朱说:“恭喜你,这么快就有活干了。”

 

朱瞪大双眼。

 

 

从总队收到的任务是炸毁日军的运输铁路。由于这段铁路没有常驻日军看守,炸毁它并没有什么难度。

 

朱跟着狡啮上山,见到了游击队的主力军,传达任务细节。这里的人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每一张脸庞上都镌刻着苦难的岁月,每一双眼里都有鲜活的斗志。令朱惊讶的是,狡啮在这里似乎并不只是一个战术专家,已经接近精神领袖了——所有人都非常尊敬他,甚至是依赖他。

 

当夜幕降临,游击队便悄无声息的下山了。荒野的夜晚没有灯光,不见烟火,处处人迹罕至。他们训练有素,三公里的铁路线在几乎同时响起的爆炸声中彻底报废。他们行动迅速,在惊醒的人们注意到之前恢复队列,返回山上。

 

游击队员们穿梭在密林里,朱和狡啮跟在最后。山路上,树林间,苍穹下,雄壮的歌声一点点扩散开来。听:


   “我们都是神枪手,
  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,
  我们都是飞行军,
  哪怕那山高水又深。
  在那密密的树林里,
  到处都安排同志们的宿营地,
  在那高高的山岗上,
  有我们无数的好兄弟。
  没有吃,没有穿,
  自有那敌人送上前,
  没有枪,没有炮,
  敌人给我们造。
  我们生长在这里,
  每一寸土地都是我们自己的,
  无论谁要强占去,
  我们就和他拼到底!”

 

朱一路没怎么说话。狡啮回头看了她一眼,却见朱已经泪流满面。

 

狡啮叹了口气,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朱身上。他真不会安慰人,朱心想。但钻入感官的烟气和微热的温度,却给她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安心感。

 

回到小屋已是凌晨。屋子里唯一的一张床已经让给了朱,狡啮和小吴在外间打地铺。可床上到处是狡啮的气息,这令朱难以冷静下来。

 

狡啮睡了两个小时之后醒了,上屋顶抽烟,遇上了坐在房顶上发呆的朱。星辰挂满天空,莹白的月光铺在少女身上,将她柔和的气质衬得更加温暖。

 

狡啮说:“小心着凉。这里的医疗条件连风寒都治不了。”

 

朱笑着说:“狡啮先生才需要照顾好自己,你每天都只睡这点时间的吗?”

 

“习惯了,不觉得累。”他又补上一句,“你在长身体,不能学我。”

 

朱哭笑不得:“我又不是小孩子了。”

 

狡啮心想,你可不就是个小孩子。但他没说出来。

 

“狡啮先生……你为什么会想要加入游击队?”

 

为什么……明知是以卵击石,你却能坚定不移,无怨无悔?

 

朱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,但狡啮身上时刻保持的疏离感总是令她难以开口。大概今晚的月色太美,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,也模糊了警惕心和理智,让她以为狡啮放下了防备。

 

狡啮说:“……你可能不知道,日本陆军在北方屠过城。”

 

“我看着这一切发生,觉得不可理喻,没办法接受,觉得所有人都疯了,可我最终什么也没做。”

 

“如果继续无所作为,我一生都没办法原谅那时的自己了。”

 

朱惊愕不已。

 

狡啮是个军人,也是个日本人,但他摆脱了每一层身份的束缚,忠实地听从自己的内心。

 

他比那些空谈道义的读书人更加成熟,比那些顺从战争的沉默者更加勇敢,比那些利益至上的上位者更能俘获人心。狡啮的正义,令她想起那些更加古典、甚至是有些过时的理念。

 

她闭上眼,拷问自己:那她呢?她找到自己想走的路了吗?

 

宁静流淌在二人之间。过了很久,狡啮以为朱睡着了,过去抱起她回屋。

 

但朱其实没睡着。她眯眼偷偷去看狡啮的侧脸,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加快的心跳。夜风明明够凉爽了,却无法给她的双颊降温。

 

狡啮动作极轻地将朱安置在床上,为她压好被角,方才离开。朱留恋着狡啮的触感和温度,不自觉地进入了梦乡。

 

 

朱在游击队度过了冬春两季,迎来了一九三七年的初夏。这半年里她非常忙碌:她去过日军戒严的城里取活动经费,去过北方更艰难的据点传递情报,也曾瞒过日军的重重盘查往山上运粮食。

 

一次,朱和小吴带着情报回据点,不巧撞上了巡查的日军。对方有十人,他们只有两人。朱认为能骗过去,小吴却执意让朱先逃。二人争执不下,眼见那几个日本兵逐渐靠近,小吴趁朱不注意将她推下了山坡。

 

朱滚下了山,来不及多想,只能茫然无助地向前奔跑。山坡上的枪声响了一阵便停了,雨水混着泪迷了她的眼睛,摔伤的疼痛提醒着她生命的重量和质感。

 

朱面对着没有边际的山峦大川,想呐喊却发不出声。

 

狡啮等到半夜,见朱失魂落魄地独自回来,便猜到了大概。朱没吃东西也不打算休息,一直坐着发呆。

 

狡啮看不下去,将她揽进怀里,终于听见了朱细小的抽泣声。

 

朱哭了很久,才艰难地止住了肩膀的抽动。

 

狡啮说:“你刚带回来的消息我看了。我们还得再去一次上海,这次我送你回家吧。”

 

朱不点头也不摇头。

 

狡啮只好说:“战争就是这样的,它嘲讽人性,让恶摆脱法律的管制,践踏本就脆弱不已的善。你已经尽己所能,别再折磨自己了。”

 

可是朱怎么甘心:“……狡啮先生,我始终相信,人类是会自省的,一直都在寻求进步。”

 

“如果有一天,国际上能建立起更健全、更强大的法律体制,是不是就能阻止这些荒谬的杀戮了?”

 

“如果有一天,法律的威严和生命的珍贵能被更多的人接受,是不是,就不会再发生这么多悲剧了?”

 

狡啮没办法回答她的问题,良久他无奈地笑了:“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。是的,将来的人们一定会创造一个更好的世界,你所说的可能真的会实现。”

 

但是我等不到了。

 

“快点睡吧,明天一早就要出发了。”

 

朱难得地撒娇:“你也睡床上来吧。”

 

“你这家伙……”

 

朱已经做好了狡啮直接摔门而去的准备,可他留了下来。看着狡啮一脸懊恼地躺在自己身边,她心里甜得冒泡。

 

就任性一次应该是可以被原谅的吧。

 

她凑上去亲了一下他的脸,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,安分地一动不动了。

 

狡啮却睡不着了。这姑娘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无视他设下的防线,毫无顾虑地向他示好。可他有什么资格去谈情爱?他无法回应,更不能接受。

 

可是仅限今晚,他想收下她珍重的情意。

 

 

TBC

 

 

 

【狡朱】逆旅 01


 

警告:*民国背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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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梅天的雨淅淅沥沥了半个月,把空气蒸腾得潮湿又黏腻,在衣被上熏出星星点点的黑色小霉斑。

 

这是狡啮在江南度过的第二个夏天。透过屋檐上挂下的水帘看出去,河道对面几个姑娘正打着伞坐在岸边石堤上,挽起的裤腿下白瓷般的脚丫调皮地晃着,一下一下掠过水面,将涟漪泛进了心里,也似乎就忘了这难捱的气候,难捱的饥饿。

 

“慎哥,来消息了。”小吴收伞进屋,从帽子内侧的暗袋里取出纸条,递给狡啮。

 

狡啮扫了一眼上面的暗号,将纸揉碎,扔进灶底。

 

“我去一趟上海,你继续在这里等联络。物资短缺的问题上面可能不会回应了,跟其他地方比起来我们支队已经算是条件好的了。只能自己想办法。”

 

“就慎哥一个人去?会不会有危险?”小吴问。

 

狡啮忍俊不禁地回答:“就你一个人在这里守着,会不会有危险?”

 

小吴挠头,“有危险也一定自己想办法解决,不拖累队友。”

 

狡啮沉默。他不喜欢年轻人用这种思维做事,但也尊重他们的觉悟。

 

谁想活下去都不容易,他们能自己选择活法已经是万幸。


 

 

 

 

一  远大前程

 

几十年来上海的公共租界以其别致的繁华富裕在全世界闻名遐迩。即便狡啮对此早有耳闻,在他真正进入李家的私家花园时,还是如刘姥姥进大观园般目瞪口呆。

 

西式建筑的墙檐上繁复的花纹令他想起乡下小屋连夜漏雨的房顶。女人们身着缀满蕾丝与珠宝的衣裙,令他想起小吴缝满补丁的棉衣。

 

宅院的主人李先生是位银行家,在这里为他的孩子办成人礼。李先生的亡妻是日本高级军官的女儿,所以今天的仪式会有许多日本高官到场。狡啮的工作是临时秘书兼翻译。在仪式开始前,需要为李先生校对日文版的发言稿。

 

狡啮无端想到,这位过生日的中日混血可谓是集两国宠爱于一身。她拥有无数的资源,身处最高的平台。她拥有最大限度的自由。而这世上大部分刚成人的年轻人,都在为生存搏命。

 

时钟指向正午。狡啮收起无用的思绪,走向后院完成他今天的工作。

 

相比熙熙攘攘的正门大厅,后院的走廊要安静许多。这个时间点所有佣人都应该在正院忙碌,而三楼书房外的楼梯拐角处,却有一个人靠着扶手在发呆。

 

她穿着整洁的白衬衫和驼色的背带裤,褐色的直发只及颈部。这一身毫无性别特征的装扮令狡啮懵了一瞬,但下一秒她转过了身,那双毫不避讳地打量他的琥珀色眼眸令他确证了她的少女身份。

 

狡啮没太在意她的视线,略一点头作为招呼。

 

他在书房紧闭的门前研究了一会,进入未果,开口向少女求助:“小姐你好,我是李先生的临时翻译。书房的门进不去。你知道书房的钥匙在哪吗?”

 

少女盯了他一会儿,说:“请问是李先生让你来的吗?”

 

“是的,我要校对发言稿。”

 

“我去拿过来,请你在这里稍等一会。”

 

门并没被锁。狡啮看着她轻盈的背影消失在楼梯下,便按下门把进了书房,搜寻一番,找到了他想要的资料。之后整理现场,回到走廊,用了点技巧让门真正锁上,便靠在楼梯上,佯装一直在等待少女回来。

 

少女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还快。他刚结束这一系列操作,少女便小跑着回来了。她拿着钥匙开了门锁,对他说:“进去吧。”

 

“麻烦你了。”

 

狡啮径自从桌上拿起发言稿,准备离开。

 

“请等一下。”他一只脚刚跨出书房,少女便叫住了他,“你到底是谁?”

 

狡啮没什么表情地转头看她: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
 

少女说:“如果你是临时翻译,这应该是你第一次进这间书房,可你进来之后根本没有迟疑,直接拿走了发言稿。这说明你知道书房的布局,你也知道发言稿在哪个位置。所以有两种可能,第一种,你在我拿钥匙回来之前进了书房,又用了点手法让门被锁上;第二种,你根本不是个临时翻译。无论哪种,你的身份都不单纯。所以你到底是谁?”

 

狡啮噙着笑意说:“推理很精彩,就是还差点人生经验。你可以去向你父亲求证,我真的是他刚聘请的临时翻译。”

 

少女还想说些什么,狡啮突然凑到她耳边低声道:“还有,常守朱大小姐,我很高兴认识你。”

 

这回轮到少女懵了。狡啮收起外露的情绪,大步离开。

 

天哪,天哪。

 

少女看着黑发蓝瞳的男人健朗的背影,心脏突然狂跳起来。

 

 

 

朱回到大厅时仪式马上要开始了。她一眼看到了站在父亲旁边的那位“临时翻译”。上海的日本人中没有谁会想不开和常守家作对,但说实话,单凭他那浅淡笑容下冰冷的视线,朱就能确认他是个危险人物。她猜他背后的势力是外祖父的政敌,或是父亲生意上的对手。

 

朱向父亲那边走过去:“父亲,我想跟你确认一些事,能请这位先生回避一下吗?”

 

父亲奇怪地看着朱,说:“孩子,有什么话直接说吧。他是我下属。

 

朱坚持要和父亲单独谈话。

 

父亲无奈地叹气,牵着朱走向别处。他说:“朱,我知道你总是有很多想法。可你现在应该去准备仪式上的亮相,而不是发挥你的那些歪脑筋。”

 

“不,父亲,这很重要。你要当心那个翻译,他刚刚想从你书房里偷东西。”

 

“朱,你想太多了。他在我身边工作很久了,不会害我。你不能太自作聪明。”

 

朱怎么也没想到父亲会是这个反应,还想说服他:“可是父亲……”

 

话音淹没在骤然降临的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巨响中。大厅的地板剧烈地震荡着,激起一片混乱的尖叫。朱没能保持好平衡,摔在了地板上。她下意识地看向那个男人,却听到父亲的惊呼。

 

“朱!躲开!”

 

朱茫然地抬头,只见大厅中央的玻璃灯被冲击波震碎了吊柱,笔直地朝她砸了下来。

 

朱起身想跑,一个身影却比她更敏捷地冲了过来。那个男人将朱捞进怀里,就着惯性扑向一旁的大理石地板。

 

吊灯在他们闪开的一瞬砸在了朱刚才的位置。朱预想中摔在地上的疼痛并没有到来——男人把自己的手臂垫在了她脑后,缓冲掉了撞击。

 

盈满鼻间的烟味、男人衣料下贲张的肌肉、野兽般锐利的眼睛。朱忘记了思考,却无端地记住了这一瞬的许多细节。

 

事件的始末很快就查了出来。民间团体组织了这一场袭击,于一周前装成仆人混入李家花园,在房屋四周的墙下安装了炸弹。

 

在外祖父的雷霆手段之下,所有相关人员很快被揪了出来,在后院里公开枪毙。

 

朱曾劝外祖父说:“这是在公共租界内,还是交给工部局的法庭去处理比较合适吧。”

 

外祖父皱着眉说:“朱,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天真。这是恐怖袭击!是中国暴民对日本军方的挑衅!”

 

于是朱知道自己已经无能为力。

 

炽热的日光下,她听见庭院里整齐的“打倒汉奸!杀光鬼子!”的呼声,尾音随着一阵枪声消失在了夏日的空气里。

 

而那个充满了谜团,深深吸引了朱的男人,在那之后便消失了。朱询问过父亲,父亲却只说他结了工钱离开了。

 

今年二十岁的朱,马上将从法学院毕业。她在日本度过童年,随父母来上海读书。一九三六年末的上海主要还处在国民政府和租界政府的统治之下,日军仅在杨浦的港口占有小型的据点。

 

朱对中日战争的看法一直非常复杂。日本堂而皇之的一系列军事行动毫无疑问是违反国际法的,可她外祖父就是进攻上海的主要决策人之一,就连父亲也从财力上支持日方,而朱无法干涉他们任何一人。道义上的愧疚感会令她整宿辗转难眠,可她的立场不允许她有所作为,于是只好更加专注于眼前的学业。

 

那天邂逅的那个日本男人之所以对朱产生了致命的吸引力,不仅是因为他散发出的荷尔蒙和人格魅力。朱凭直觉从他身上嗅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正义感。

 

某天她回学校看望杂贺老师时,居然再次遇到了那个男人。杂贺老师正和他谈论一些朱没听说过的书籍,看到朱之后便向她打招呼。男人转过头,视线对上了,这一下两人都错愕地看着彼此,不知该如何开口。

 

杂贺让二推了推眼镜,饶有兴味地观察着两人:“朱,这是我以前的朋友,狡啮。你们认识?”

 

“……我们有过一面之缘。”

 

狡啮头疼般地扶住额头:“教授,我老底要被揭完了,你能不能消除掉她的这段记忆。”

 

杂贺说:“你就是这样对待可爱的女士的吗,狡啮?朱可是我最引以为豪的学生,你对她态度好一点,她不会为难你的。”

 

陷入混乱的朱此时终于理清了思绪。所有的信息指向一个谜底,但她需要确认:“狡啮先生,请恕我直言,你属于国民政府,游击队,还是其他势力?”

 

“……”狡啮犹豫再三,还是叹了口气,老实回答:“游击队。”

 

杂贺哈哈大笑:“狡啮你不行啊,小姑娘都能让你没辙。”

 

此时的朱却顾不上其他了,她琥珀色的眼眸掺杂着期盼、好奇和热忱,就那样望进狡啮沉寂的心里。

 

“狡啮先生!请问你能让我与你同行一段时间吗?我想去游击队看看!”

 

狡啮快傻了。

 

朱见他不答应,急了,什么蹩脚的借口都拿来用:“这是我毕业实习的一环。我有大学学历,可以帮忙做文书工作,身体素质也很好,打架不会输给男人。我发誓我不会泄露游击队的任何情报,不会背叛你们。我只是想去看看,行吗?”

 

“……我能说不行吗?”狡啮说。

 

TBC

 

喜极而泣

终末步行:

大家好 这是我时隔多年的信仰充值(你还有脸回来!ˊ_>ˋ

想画在黑暗中也会散发出温柔的光的小朱(躺倒

同学眼睛长太好看了摹了一下(´Д` )

我们的记忆



——谨以此文,歌颂所有那些在保卫祖国的战争中牺牲的战士。

他要死了。鲜血正从胸腔迅速地流失,浸透了军装,浸透了怀中受潮起皱的纸张,浸透了他眼中的天空。

不久之前,他还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。他爱文字,痴迷于鲁迅、沈从文、曹雪芹……汉语美得令他窒息,他觉得自己的人生注定要和文字绑在一起,他也相信他能靠这些文字去写出振奋人心的好文章,去唤醒这片土地上的人,再不让任何人讽刺他的祖国是“东亚病夫”。

但是战争开始了。

炎夏的下午,他和同学一起挤在大学的礼堂里,一起屏息等待着政府的开战声明。即使学校的广播充斥着尖锐的噪音,即使听不懂蒋委员长的宁波口音,他们也能明白“如果战端一开,那就是地无分南北,年无分老幼,无论何人,皆有守土抗战之责,皆应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”一句中承载的分量之重。委员长话音刚落,礼堂里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、吼叫声。

“我们终于能打鬼子啦!”“中华民国万岁!!蒋委员长万岁!!”“走吧,一起上前线去!”

于是他和几十个学生一起,轰轰烈烈参了军。他把身边所有值钱的物品都卖了,换成钱,大部分寄到家乡,留下十分之一应急用;他把书柜里的书全捐给了学校,唯有《呐喊》无论如何也舍不得扔,便揣在怀里带去了军营;他和他的朋友们告别,和喜欢的姑娘告别,请他们在以后的日子里替他救救这个苦难了太久的祖国;他写信给远在家乡的父母,骄傲地告诉他们自己的决定,请他们为自己祝福。穿好军装,拿起步枪,他们的热血沸腾无人可挡。

那是一九三七年的夏天。当枪声遮盖了蝉鸣,酷热蒸干了水分,肃穆的都城湮灭于战火之中,江南的土地上哭声开始回荡。

军队里的生活当然是艰苦的,可当他看到上海滩上川流不息,致力于生活的人们,听到长江和黄浦江那永不停歇的涛声,他的心脏就仿佛和脚下的大地连在了一起,他能明白祖国的疼痛,那疼痛比他经历过的、比任何人经历过的都要沉重,都要长久,都要深切……

八月,日军进攻上海。他所在的新兵连作为预备队在上海南市等待命令。为了躲避日军的轰炸机,他们在防空洞里紧张地分析着战场的情况。炮弹制造的震动和响声持续地消磨着他们的勇气和耐心,前线上退下来的士兵们告诉他们战斗是多么惨烈。这时,他却开始动摇了。

直到这一天之前,他或许一直不相信自己会死。他才二十岁,广阔的世界刚对他敞开怀抱,生活才刚刚开始。但现在他要扔下他深深着迷的《呐喊》、《边城》和《红楼梦》,扔下探索未来的机会,扔下孝敬父母的责任,到战场上去了,为祖国流血去了。

他绝不愿与父母永别,与生活永别,但他更不愿看着这比谁都美丽的、比谁都温柔的祖国被侵略者肆意蹂躏,不愿看着千千万万的同胞们被压迫、被屠杀,自己却什么都没做。

然而,他们的连队在半夜接到去蕴藻浜阻止日军渡河的命令。日军一旦渡河成功,就可包抄吴淞口的国军,这仗也就没法打了。

他突然想到,那些曾经面临和自己同样境况的人,他们在这一刻会想些什么?是总结自己的一生?思念亲人?还是如同自己现在一般,全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叫嚣着要去战斗?他已经无法冷静。从东北到华北,从华北到苏沪,血肉已可筑起长城。生命的价值因死亡而贱如尘土,又因死亡而圣洁如花。祖国一定会迎来和平吗?会自由解放吗?会繁荣富强吗?他觉得答案都令他绝望,可至少他想要保护这些长于石上的花。

他要出发了。

战斗的过程似乎很长,又或者很短。他不记得究竟有多少人倒下了,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杀死敌人,视线中的景色全都染上了刺目的红,枪声和喊杀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身体已经不再受大脑控制。最后他胸口中了流弹,倒在了地上。身旁的战友们安静地沉睡着,天边开始泛起了鱼肚白。伤口本应是很疼的,疼得他模糊了意识;然而就在那模糊的幻象中,他却觉得流血的感觉无比舒适,那血液定是甘甜纯净的。

他并不孤独,并不害怕,并不哀伤。他身下是祖国的土地,他怀里揣着亲人的书信和《呐喊》。他甚至觉得无比的安心和踏实,因为不论成败得失,生老病死,他永远是祖国的孩子。

再见了,我的亲人!我要到那无尽的天空和大地中去了。

再见了,生活!我愿昂首挺胸、骄傲无悔地迎接死亡。

再见了,祖国!愿你万古长青。

再见吧!



王春燕读大学的时候,正是战况最紧张的那几年。她身边的好友全都是热血青年,有的参军,有的入共产党,有的组织游行和抗战宣传。时代太乱,他们却全都选择一条布满荆棘的路,一条能为祖国做些什么的路。

王春燕自我审视一番,领导力不够,文采不好,身体素质差,似乎她注定就没有实现什么理想追求的机会。她只有唱歌好。她是合唱团的领唱,在各种场合献出动听的旋律,为听者烘托一下心情。

她唱得最多的是革命和祝福。青年组织的同学们开会,她就唱《松花江上》;一批男同学要参军,她就唱《毕业歌》。她以这种独特的视角,看着老同学离开、新同学加入,看着每个人的生命绽放出绚烂的光华,看着战争中的祖国,土地上开满鲜花。

也有些特殊的时候。比如她喜欢的男同学也要参军,她第一次以当事人的身份体味到这个时代的辛酸和激情。

夏日的黄昏,王春燕和他单独在学校的礼堂里道别,说着说着竟是想哭了。他体贴地不再说话,而是走到钢琴前,一个个音地按出简单的旋律。她马上听出他在弹什么,忘记了要去哭,清清嗓子跟上伴奏。

悠扬的旋律轻轻地弥漫开来。那些哀伤的因子被安抚之后沉淀下来,淡淡地消融在平和的空气里。歌声随风飞翔,飞到寂静的教室,飞到喧嚣的街道,飞到雪山之巅,飞到草原深处,飞到这片土地上每一个角落,飞到更远、更远的地方。

无论痛苦多么深切,她都要一直歌颂与祝福下去——

“长亭外,古道边,

芳草碧连天;

晚风拂柳笛声残,

夕阳山外山。

天之涯,地之角,

知交半零落;

一壶浊酒尽余欢,

今宵别梦寒。”

这样,她就能等到归来,看到那自由的、幸福的未来。